নব্বই-দ্বিতীয় পর্ব: নিঃসন্দেহে মহাবিক্রয়
邹润素来机灵,借着前往砣矶岛巡查的名头,遮过了叔父的耳目,暗地里却又盘算着再下山一趟。
不错,他确曾向自家叔父说过,近来不会远行,却也没说过连近处都不去。
莱州就在登州不远,坐船也好,骑马也罢,来回不过两三日的路程,和串门走亲戚又能有多大分别?
所以次日清晨,邹润便心安理得、大摇大摆地抛下那一大摊繁杂事务,带着二阮和一队随从,踏上了下山之路。
去莱州之前,还得先回砣矶岛一趟。离岛这么久,也该回去看看了,他对岛上的防务与各项基础建设,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据线报,近来登州水军的动作愈发频繁,砣矶岛这处早被登州水军弃置的旧驻地,近些日子海面周遭竟屡屡现出朝廷战船的踪影。化作寻常渔民模样的小喽啰来报,说那些战船上悬着的,是平海军与澄海军的军旗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山雨欲来风满楼啊……”
砣矶岛上,双顶山巅。
高耸的岗楼之上,邹润抚着栏杆,望向远处云海相接、风涛翻涌的无垠大海,禁不住发出一声由衷感叹。平海军与澄海军,果真像悬在登云山头顶的利剑,横亘在登云山龙腾四海、驰骋八方的路上,成了一道海上的壁垒。
熟知后事的邹润明白,这两支军队忽然频繁调动,大约是因为马植自辽返宋,继而游说童贯与宋徽宗,向他们献上了联金灭辽、图取燕云十六州的宏图大计。这件事在后世被称作海上之盟,而海上之盟的前提,便是必须在绕开辽国的情形下,先寻到一条与金国相连的海上通道。
虽说寻路才是平海军与澄海军的主要职责,可世事从无绝对,万一途中这两支军队窥破了砣矶岛的底细,忽然倾巢来袭,那么对尚未成形的登云山水军而言,无异于灭顶之灾。
所以说,这两支军队一日不除,邹润便一日不得安寝。
待将岛上寨墙、岗楼、海港、码头等一整套防御工事巡看完毕后,邹润与二阮下了山顶,途经山脚某处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原本这里不过是一处以一捧黄土、一块木碑草草堆起的简陋坟茔,而今却已成了外砌青砖、内立石碑的体面坟庐。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,多半会以为这是哪家富贵人家的祖坟,谁又能想到,里头埋着的,不过是登云山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喽啰?
“张大兄弟,邹润来看你了……”
上香,奠酒,致祭。
说是出于真心祭拜也好,说是笼络人心也罢,到了此时,邹润自己也分不清真实念头究竟为何。可这些做完之后,他身旁的一干随从与二阮,在望向他背影时,原本已极为忠诚的眼神里,又添了几分敬仰。
在他们看来,自家这位寨主,确是值得他们以性命守护、誓死效忠的人。
在岛上的这两日,邹润既检阅了水军,又亲自登船观看阮小五、阮小七各率一支船队进行水上模拟作战,也指点并增强了岛上的防御体系,在几个要害之处增设了箭楼与岗哨。
同时,他还深入岛上迁居而来的几十户人家中,询问民生疾苦。
前两件都是实打实的做事,后者便多少带了些作态的意味。那些民户哪一家不是与登云山的喽啰有千丝万缕的牵连?他们自然不可能在自家地盘上受自己人的欺压,吃得饱、穿得暖,邹润又能问出什么苦楚来?
这原本是一桩颇有些恶趣味的小事,可偏偏就在此途中,他却有了重大收获——他在一户人家的厨房灶台上,发现了一筐海肠!
前世身为海员,八大菜系中的鲁菜,邹润可没少吃,因此他也知道,海肠这等海货虽不显山不露水,却正是后世鲁菜能够登上宫廷餐桌的一大法宝。只要将海肠处理干净,晒干后磨成粉,再辅以虾皮等其他海产,最后做出来的成品,便是最原始的味精!
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
如今又寻到了一样能够大卖特卖的东西,邹润喜不自胜,当即下了死令,要求半个月内务必把罐头厂兼味精厂建起来。
有了这两样东西作为辅佐,再以食盐与茶叶为主,只要一切顺利,最多一年,山寨便再不愁财源。到那时,邹润有一百种法子,让平海军与澄海军这两只小角色往后见着登云山的船只就绕道走!
“曹盛。”
随着邹润一声唤,身后人群中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,此人正是邹渊推荐的罐头厂厂长。如今,他又被火速兼任了味精厂厂长。
“在!”
曹盛个头不高,却生得敦实,忙不迭地应声。
“肉罐头和味精的做法,我已传授给你,再加上流水作业的法子,最多一个月,我要看到成品。”
“小人敢立军令状!若是完不成,甘受军法处置!”
短短数日之间,从提刀砍人转为料理庶务的曹盛,身上的军中习气仍未完全褪尽,一开口便是甘受军法。
对于叔父推荐的这个人,邹润很是满意。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,从曹盛身上,他看见自己在登云山播下的军纪种子,已经悄然开花;高速发展的登云山,正不知不觉地褪去山贼强盗的习气。
海岸边,北风又起,夹着腥味的海风裹挟着浓重水汽迎面扑来。阮小五担心邹润受寒,连忙上前劝他回岛上军寨歇息,可邹润只是挥了挥手,便下令派一艘船送自己去莱州。
阮小五与阮小七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心疼。在他们心里,纵然把天下翻遍,也找不出自家寨主这样位高权重却丝毫不贪图享乐、一心一意扑在山寨发展的绿林豪杰了。
二人欲言又止,想劝却又不敢劝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,各自下去安排。
待过了午后,砣矶岛海港军寨寨门大开,一艘可载百人的四百料登云水军战船伪装成近海货船,扬帆北上。二阮与一众水军头目都登上寨墙送行,目送自家寨主朝莱州而去。
莱州造船厂是一处民办船厂。北宋末年,整个京东路一带大大小小的造船厂基本都是民办,唯有密州有一处官办船厂,却也不过督造些官用小船。就连濒海州县都是这般模样,北方造船业之凋敝,可见一斑。
而其根由,便是那莫名其妙的海防之患。宋廷在北方边境陈兵数十万,修筑了无数寨墙堡垒,甚至营造出一大片沼泽地带,只为防范辽骑南下。
陆上防御已然做到极致,海上也不放过;“片板不准下海”的法令一实行便是数十年。多少赖此为生的百姓因此失了饭碗,多少兴旺产业就此凋零,可满朝公卿却充耳不闻,反倒为这所谓“上策”拍手称快。
擅长舟楫的南朝,竟然害怕以骑射见长的北方辽国从海上来攻,这岂不可笑至极?
惧辽之症,早已成了历代宋朝君主挥之不去的沉疴痼疾。
望着渐渐清晰起来的海岸线,邹润不由得露出一丝莫名的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