চুরাশি নম্বর অধ্যায়
寿王妃一到,太侯夫人便立刻迎上前去,笑着把她请到上座,又引她见过楚太妃与淮桑县主。
寿王成婚多年,可这位王妃却少在人前露面。
寿王素来低调,常年闭门修行,竟修得一副遁世出家的模样;她这个做王妃的也不好太过张扬,平日里出入宴席的时候便少得可怜。
好不容易,寿王总算守孝期满,重新归回俗世,寿王妃也才得以适时出来走动。
只是她今日前来,其实另有难以启齿的缘由。赵泉医术名声极盛,寿王妃虽已育有一子,却仍想再添子嗣,奈何被郎中诊出体寒,再加上上一胎损了根本,所以便想来请赵泉诊一诊脉,开个调养的方子。
她从前便与太侯夫人私交甚笃,如今正好借着来赴家宴的机会到侯府作客,也能不动声色地请脉开方,调理身子。
寿王妃虽然许久不曾出来应酬,可到底出身名门,见了楚太妃和淮桑县主,仍是含笑颔首,彼此见了礼。
柳眠棠对寿王颇有成见,于她而言,寿王就是一匹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,因此乍然遇见寿王妃,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。
不过这位寿王妃看着倒是很和善,像风中的娇兰一般,说话轻声细语,身形也纤细单薄,并不像福厚之相。
据说寿王虽表面上没有多少贵妾,可府里的侍妾通房却多得很,这位王妃似乎也从不过问。柳眠棠既已知晓寿王那副虎狼秉性,便也明白,这样纤弱的王妃,哪里管得住那样花心的男人。
眠棠见她并未多看自己一眼,想来是不知自己与寿王之间的恩怨纠葛。
不由得又想起当初寿王派媒婆到陆府提亲时,曾说王妃贤惠温柔,是个能容人的。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夸口,这位王妃看起来确是温温柔柔的。
席间闲话,侯夫人自是要问一问寿王的近况。
寿王妃笑道:“陛下刚刚登基,特召寿王入京尽忠办差,不出多久,我们全家都要进京去了。路途遥远,也不知我的身子骨撑不撑得住……”
太侯夫人一听,自然连声恭喜寿王深得宠恩,得以入京陪侍左右。
许是念着赵泉为她诊过脉,寿王妃倒提起自己有个侄女,品貌与赵泉颇为相配,且生得十分出众,父亲如今在袁州做知府,出身清正,前程也极好。
太侯夫人一听,觉得这女子很是靠谱,不由眼前一亮,越发热络地攀谈起来。
廉楚氏在旁边听得分明,脸色也愈发难看。
女儿的王侯表哥虽多,到头来竟一个也没捞着!
廉楚氏又羞又恼,一时也不知该怪谁,只觉得没趣极了。最后只得借口头痛发作,领着女儿廉玉兰先行告退。
廉玉兰自然也明白,自己与另一位表哥的亲事同样没了指望,心里也慌乱不安。她年纪实在不小了,如今再去议别的亲事,选择的余地已不多,保不齐便要做人续弦,一进门就做了别人的继母。
事到如今,她最悔的便是听了母亲撺掇,推迟了与淮阳王的婚事。若不然,如今她也是堂堂正正的王妃,在茶宴上从容闲话,哪里还会这般处处碰壁,前程不知在何方……
只是此刻再想什么都晚了。廉玉兰失魂落魄地跟着母亲往外院门口走时,倒与另一位领着个小丫鬟的小姐迎面撞上。
廉楚氏心里有气,走得极快。廉玉兰却略略停住脚步,抬眼看了对面那位小姐一眼。
“廉小姐,许久不见,竟在这里遇上了……”那位小姐一见廉玉兰,连忙屈膝见礼。
廉玉兰定睛一看,这才想起为何觉得对方面熟——这不正是她原本打算替表哥挑选的妾室,灵泉镇贺家三小姐吗!
她从前还以为表哥喜欢这位贺三小姐,便刻意与她亲近,一心想替表哥成全心愿。谁知却被崔行舟敲打了一番,廉玉兰还以为是自己怠慢了贺珍,惹她去告了状,于是便断了来往,哪里想到竟会在这里再遇见她。
只是如今崔行舟心里恋慕的是谁,已轮不到廉玉兰操心了,所以她只神色淡淡地朝贺三小姐点了点头,便要离开。
贺三小姐今日是来侯府送一套特供的精瓷套碗。
这也是贺家惯常的法子。每逢这类王侯府邸设宴,跟他们交好的管事便会先给贺家递个信,让人借着送瓷器的名目到外院门前走一遭。若主家肯见,借着进献瓷器的机会,还能顺势结识些贵人做主顾,也好让贺家的名声更响些。
今日茶宴上尽是贵人,所以这差事便落到贺三小姐头上。她捧来的那套骨瓷茶具,正是今日窑上唯一烧出来的一套,薄透玲珑,被爱茶的侯夫人高价买下。
侯夫人也想借此显摆自己新得之物,便让贺三小姐亲自到前厅奉上茶具。
不料竟在院门口撞见了廉玉兰。
如今贺三姑娘自觉与廉小姐同是天涯失意人,都与淮阳王失之交臂,无缘共度此生,因此见廉玉兰神色冷淡,倒也不甚在意。
只是她正要举步往里走时,透过院墙的窗棂无意间瞥见了与太妃并肩而坐的柳眠棠,不由得“咦”了一声:“崔夫人怎么也来了?”
廉玉兰也不知为何,竟又停住脚步,随口问道:“崔夫人?哪个崔夫人?”
贺三小姐见柳眠棠也在此处,只当自己遇上了同行相争,以为玉烧瓷铺也学了贺家的路数,特地来这里阿谀奉承,想换些富贵熟客。
她虽与柳眠棠交好,却也知她的手段,心里不由一急,便想同刚从园里出来的廉小姐套些话:“不就是坐在太妃身边的那位崔夫人么?不知她今日……进献了什么瓷器?”
廉玉兰这时脚下像生了根一般,只慢慢问道:“玉烧瓷铺?你是说灵泉镇北街上的……崔夫人?”
贺三姑娘见她说得这般笃定,越发认定柳眠棠是来抢生意的,忙不迭点头承认:“是啊!她的确住在北街!”
“那……她的夫君叫什么?”
“好像排行第九,人称崔九爷……”
廉玉兰身子微微一晃,猛地转过头,透过院墙的镂空洞口,狠狠瞪向那正笑意盈盈的女子。
原来……竟是如此!
她就说怎么平白无故突然冒出来个淮桑县主,原来竟是北街的外室转了正,狐狸精堂而皇之地做了正头王妃!
表哥当初竟还借口说她心怀二意,解除了婚约,让她沦为笑柄!分明是他早与外室双宿双飞,色迷心窍,罔顾伦常,一心要把她扶正!
想她堂堂官家千金,一向循规蹈矩,尽心侍奉太妃,不敢有半句逆言轻慢,到头来,却比不上一个父亲是罪臣、举止放浪、尚未成婚便与男人同居的狐媚子!
想到这里,廉玉兰这几日所受的委屈简直翻涌成潮,只把自己受过的所有苦楚,全都归到那个纤美的女子身上。
贺三姑娘见她忽然双眼通红,泪水夺眶而出,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,便问她缘由。
廉玉兰缓缓转过头道:“我记得你曾说过,你有一位相熟的闺中密友,莫非就是这位崔夫人?”
贺三姑娘慢慢点了点头。她与廉小姐交好的时候,确实为了找话题,说过一些这位崔夫人的能干事迹。
廉玉兰微微一笑,只抹去眼角泪珠,贴着贺珍的耳边又问:“那你可知道,你这位闺中好友日日同床共枕的男人,正是你朝思暮想的淮阳王崔九?”
说罢,她也不管贺珍作何反应,猛地转身,疾步去追已经走在前头的母亲了。
廉玉兰自认比母亲强的地方,便是绝不会蠢到自己出头。她倒是知道贺珍一片痴心,若是知道自己当成知己好友的人竟睡了淮阳王,必定要大闹一场。
只要她当众指出柳眠棠曾做过淮阳王的外室,那么淮阳王府的里子面子可就都丢尽了!
可惜,若不是为了避嫌,她倒真想留下来看这一场好戏……
而贺珍听了廉玉兰那几句耳语,犹如五雷轰顶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透过墙洞望着柳眠棠——她满身锦衣华裳,珠翠盈身,哪里像来送瓷器的?分明便是贵妇模样,依偎在太妃身旁,笑意嫣然……
一直守在园门口的管事见她迟迟不动,已然有些不耐,催促道:“贺三小姐,快些进去,别让太侯夫人久等了!”
贺珍这才慢慢挪动脚步,跟着管事进了园子,亦步亦趋地来到那群谈笑风生的贵妇人面前。
柳眠棠这时也转过头来,正好看见贺三姑娘红着眼直直望着自己。
其实回到灵泉镇之后,柳眠棠便一直想着找贺三姑娘好生谈一谈。她平生行事,只求无愧于心,可偏偏被一个男骗子害得,莫名其妙成了外室。
旁人倒也还好说,可贺珍对崔行舟一片痴心,这就叫柳眠棠有些为难,不知该如何解释才不至伤人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今日这等场景之下,竟会与贺三小姐不期而遇。
而看贺三小姐此刻的神情,似乎也已知晓了关于她的事情……
柳眠棠知道贺三的脾气,这位平日里虽精明,可一到感情上却是个性情中人。若是在这等茶宴上闹将起来,不但王府要丢脸,连贺家也会受到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