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ঁচ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
然而旁人并不知她们之间暗流潜涌,太侯夫人只是含笑问道:“你可是贺家来送瓷器的?”
贺三缓缓垂首道:“回太侯夫人,民女是贺家当家的三女儿,您唤民女贺三便好。”
太侯夫人摆手命人将她奉来的瓷器取来。那瓷器果然通透玲珑,太侯夫人又递与绥王妃和楚太妃共赏把玩。
楚太妃含笑看过,转而对贺三道:“这瓷器着实不错,我们府上也一向用着贺家的瓷器。行舟这几日便要与眠棠行礼,可偏生太赶,许多东西都还未备齐,也不知你们贺家做不做得出来?”
贺珍自然知道崔行舟要成礼的事,毕竟太侯夫人府里用的瓷器一直出自她家,单子一落下来,她便听说了淮阳王要娶一位县主的消息,当时又是失落了一场。
因此太妃一开口问她,她便忽然直直问道:“太妃若是着急,何不将订单匀些给灵泉镇的玉烧瓷铺?她家的瓷器也是极值得把玩的精品……”
贺珍这话说得分明带着试探之意,若是太妃听了这话,转头对柳眠棠说上一句:“那你便给我备些。”便说明太妃知道柳眠棠商贾出身。
若是太妃不接话,便说明太妃并不知柳眠棠是商女。也不知这柳眠棠用了什么法子,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县主,果真是个招摇撞骗的女骗子……
柳眠棠心知也躲不过,深吸一口气,正待开口时,却听厅外传来声音:“既然母亲用惯了贺家的,那便一直用着。若他家做不出来,误了事情,平白担了御贡的名头,以后府里不用他家便是。”
众人抬眼一看,原来是淮阳王在镇南侯陪同下,举步进了厅堂。
这两个男子皆身形高挺,华裳玉冠,长袖翩然,甚是养眼出众。
贺珍瞥见了久未相见的淮阳王身影,顿时眼眶一热,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赵泉先走了过去,经过贺珍身边时,对一旁管事道:“把人领下去吧,我有话要与诸位贵客说。”
这里是侯府,主人既已开口,贺珍自然没有再留下去的道理。
她心里虽满是被欺骗的愤懑,可也明白这种场合若失了态,贺家也要大受牵累。趁着自己还能稳得住,便急急起身,跟着管事走了出去。
崔行舟朝莫如递了个眼色,莫如立刻会意,也跟着出去了。
侯夫人并不知儿子这番话是在替柳眠棠解围,只笑道:“你有什么事要与贵客说?”
赵泉也是方才听崔行舟说,这个贺三许是要揭了柳眠棠的底,这才急急寻个借口赶人,他哪有什么正经话要同女眷们说?
眼下被母亲一问,赵泉便直着眼想了想,道:“一会儿诸位女眷吃鱼时可要小心,千万别被鱼刺卡住。我前些日子诊过一位小少爷,便是吃鱼被刺卡得张不开嘴,口水都把衣襟打湿了……”
太侯夫人平日里也早受够了儿子兴致所至的胡言乱语,听他在人前又不着调,立刻忍着气道:“你瞧在座哪个是你诊过的小儿?什么吃鱼卡刺,真真胡说!”
赵泉见母亲动了怒,便挪到母亲座边道:“医者仁心,见了特例,便忍不住要提醒旁人。我平日里还提醒母亲莫要贪食甜点,免得血气上涌,惹出头疼之症呢!您虽不是小儿,可曾听过我的话?还不是总背着我偷吃?”
这话可把太侯夫人的老底掀了,气得她几乎要伸手拧儿子的嘴。旁的夫人们也被逗得哈哈大笑。
这位镇南侯虽说仕途之心不盛,却也少了府宅里许多官老爷的迂腐之气,倒真是个有趣的人。
眠棠心知赵泉如此卖乖出丑,都是为了替她解围,心下也是感激,便朝他多看了几眼。
赵泉受了佳人感激的目光,只觉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。
他先前因崔行舟暗地里截胡之事,差一点就与这姓崔的绝交了。后来赵泉想到崔行舟还要去东州剿匪,如今匪患闹得正烈,他也未必全无机会。
因此崔行舟来找他时,他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心中所想;对于好友一直盼着继承自己遗孀的念头,崔行舟只淡淡表示,侯爷若有耐性,大可慢慢等。
于是那段几近决裂的交情,便暂时得以修补。
二人来到庭院时,正好听见贺三小姐的话,赵泉便抢在崔行舟之前,替柳眠棠解了围。
就在赵泉与众位夫人插科打诨之际,崔行舟借着更衣的工夫,转身出了庭院。
那贺珍并未出侯府,在外院柴房里便被莫如领人扣下了。
贺珍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与梦中谪仙再度面对面相逢的情景,没想到今日竟然成真。
只是那谪仙再不是上回那般英姿勃发、前来替她解围的英雄模样,而是满面煞气,端坐椅上问道:“敢问小姐方才将话往玉烧瓷铺上引,是何意思?”
贺珍急声道:“王爷,我……我不过是一时气不过……您可知,柳眠棠她……她骗了您……”
崔行舟对于这个莫名其妙、几次三番在眠棠面前污蔑自己名声的贺三小姐,也并无好感,冷冷问道:“她骗了我什么?”
贺珍哪里知道柳眠棠是如何哄骗崔行舟的,一时语塞。她虽也见过些世面,可方才被两个粗壮侍卫生拉硬拽,一路堵着嘴拖进柴房。
而如今的淮阳王目露腾腾杀气,显然来意不善。她平日里常出入这等高门,自然也听闻过这些表面荣华的朱门之后,那些腌臜血腥的事。
如今她被押在这里,被一群虎视眈眈的汉子围着,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,终于忍不住哭诉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贺珍自然是不知道,更不知她方才的生死,实在只在一念之间。若她真说出半句污蔑柳眠棠的话来,崔行舟都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崔行舟没有再开口,莫如在一旁冷声道:“你不过是个小小商贾之女,却整日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,平白挑事、搬弄是非,信不信今日便在柴房里卸了你喂狗!”
贺珍身子一颤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显然是信了。
就在这时,芳歇颤巍巍的声音传来:“王……王爷,县主身子不适,已经跟太妃说先回去了。她让我给您传话,说贺三小姐若是在您这儿,便一并带回去,她正好也要去灵泉镇上走走。”
当贺三失魂落魄地坐上柳眠棠的马车时,整个人都是怔怔的,恍若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娇花。
眠棠听芳歇说了王爷主仆在柴房里吓唬人的事,心里也不由暗叹一声,递了热水给贺珍,柔声道:“没事了,先喝些吧。”
贺珍此时看着眠棠的脸,才恍若从噩梦里惊醒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们为何要合起伙来欺负我?”
眠棠慢慢放下茶盏,低声道:“我并非有意骗你,实在是那时也不知道他就是淮阳王。”
于是眠棠只略去仰山那一段,只说自己落水失忆,错将淮阳王认作未婚夫崔九的事。
贺珍先前也知道柳眠棠曾受伤,如今再听这番前因后果,简直让人目瞪口呆。
若是早一天,有人说崔行舟是个骗良家女子做外室的恶棍,贺珍都得为了心中的谪仙与那人拼命。
可惜如今贺三姑娘刚从柴房里出来,被谪仙与他的恶仆吓得差点失禁,再听眠棠说起自己的遭遇,竟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、外加同仇敌忾之心……
“他就这么骗了你?那他当初去西北时给你留休书,也是存心要把你甩了?”
眠棠想了想,觉得贺珍这话与事实也相去不远,便老实地点了点头。
贺珍又倒吸一口冷气。
若是别的女子这么说,简直是胡言乱语。可柳眠棠这般貌美,哪个男人能不动心?只是没想到淮阳王竟如此不堪,竟骗这等贤惠聪慧的女子做了外室,还想着玩弄一番便万事大吉,转头一甩了之。
若不是眠棠一片痴情,追到了西北,惹得淮阳王那颗冷硬的心软了几分,最后同意娶她为妻,只怕眠棠到死都要背负不洁之名。
再想想从前眠棠那般辛苦赚钱养家的模样,灵泉镇谁不说,娶了柳娘子是三生有幸?她哪里是什么需要攀龙附凤的虚荣女子!
而如今,崔行舟虽肯良心发现,愿意负责,可像眠棠这样毫无根基的女子嫁入王府,也不知要受多少轻慢。何况那位王爷与赵侯爷还是至交好友。
想那赵侯爷前些日子休妻,竟是拿妻子小产后难以生养作由头,便将结发妻子休离了。可见王侯门里,多的是薄幸之人!
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赵侯爷既如此薄幸,想来崔行舟日后也能说休妻便休妻。
一时间,贺三姑娘倒忘了自己的悲惨,伸手紧紧攥住眠棠的手,眼泪成双成串地往下掉。
“眠棠,他如此不堪,你嫁过去……可怎么办?”
柳眠棠并未刻意抹黑王爷,不过是尽可能说了当时实情,希望贺三姑娘心里的芥蒂别那么重。至于她与贺珍之间那点交情,她倒也没奢望能够长久维系。
可没想到,贺三姑娘也不知自己脑中补出了什么情节,竟满脸同情地望着她,仿佛她是要嫁给恶龙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