ছিয়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
眠棠一时怔住,随即迟疑道:“他……也还算可以吧……”
贺珍挑起眉梢,冷笑一声:“还算可以?若真有那么好,怎会把你养在外头,却连家用都舍不得多给你一些?”
这话她可记得清楚。那时眠棠虽会挣钱,却一向过得极为仔细,言语间也曾提起,夫君靠着偶尔赌棋能带回些银钱,若要日子长久安稳,就得精打细算,省着花用……虽说眠棠那时满口都是对夫君会赚钱的自豪,可如今细想起来,那点儿银子落在一位王爷身上,未免也太寒酸了些。
眠棠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只得强撑着辩解:“那时候……他不是得藏着身份么,自然不好带太多银钱在身上……”
“连商会里那些喝花酒的爷们,给粉头的赏钱都比他多……”贺珍这句是压低了声音嘟囔出来的,只是看向眠棠的目光里,竟带了几分释然后的怜悯。
眠棠心里觉得,贺珍就算不怪她,也不该这般糟践崔行舟。于是仍想替他挽回几分:“他并非有意欺瞒……实在是当初迫不得已……”
“迫不得已……那边的未婚妻还没断干净呢。你若真闹起来,王府里可就热闹了。”
贺三姑娘若存心刻薄,灵泉镇里便再找不出第二个对手。
眠棠索性不再解释,只老老实实道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当初立婚书时,他说过,可以随时解了婚约……”
她本意是想说,王爷其实很豁达,还给她留了退路。可这话落进贺珍耳中,再联想到柴房里崔行舟那副冷冰冰、煞气森森的模样,便成了胁迫威逼之词,仿佛是在敲打柳眠棠要处处顺从,否则随时都能被踢下堂去,沦为弃妇。
其实从前贺珍曾幻想自己与淮阳王情投意合时,也想到过两人出身悬殊,必会遭逢重重阻碍。
可如今柳眠棠替她尝过了这份心愿,那些幻想中的阻碍,竟像也一一应验了。
贺珍虽是商户女,却从小养尊处优,在家里从未受过半点委屈。今日又经了柴房那一番折磨,瞧见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朱门高墙,便先怯了三分。
可怜眠棠,早早被那好色的王爷骗了身子,清白已失,如今竟别无选择,只能进了王府,去与那样一个吝啬又无情的王爷相处……
一时间,她满身的尖刺,竟都收了起来。
等柳眠棠将话说完,马车也到了地方。眠棠便请贺珍回家喝些安神的汤水,好好睡上一觉,也算把今日侯府柴房里的晦气冲散了些。
贺珍低着头沉默许久,才轻声问道:“你会不会笑我从前太傻?”
眠棠笑了笑:“我俩挑瓷器样式时,也总是捡着最好的要,可见都是眼光毒辣的人。他生得那样好看,便不是王爷,也照样有人抢破头,我为何要笑你?”
贺珍飞快抬眼看她,觉得她这话把那人夸得太过,隐隐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,却也不好戳破,只低声嘟囔道:“那您也多保重……如今您贵为县主,我却不识体统,当着众人刁难您……您不怪我吧?”
眠棠见她忽然说话客气起来,也含笑道:“若是真怪你,方才就不会让人去柴房里领你了……”
贺珍与她相视一笑。少女时延绵至今的一场错恋,仿佛终于到了大梦初醒的时候。只是临别前,贺珍仍旧好心提醒了柳眠棠几句,提起那位廉小姐挑唆搬弄的是非。
柳眠棠听说廉氏知道了她曾住在北街,倒也不慌。
既是事实,除非把灵泉镇的人都杀尽,不然迟早会有被人知晓的一天。
她向来只求行事无愧于心。至于淮阳王,既敢骗,自然也要敢当。更何况廉小姐就算知道了,背地里说她几句闲话,也不打紧。
崔行舟去东州巡视了一番,今日忙里抽闲,临时赶回州城一趟。
他在王府吃过晚饭,便慢悠悠地踱进了柳眠棠的院子。
眠棠正在写家书。
这几日,她已经将自己的产业铺子理得清清楚楚,又分出一部分银钱送往陆家大舅舅那里,让他赎回些从前陆家卖出去的田产,免得一家子坐吃山空,重蹈覆辙。
前些日子,大舅舅来信说,在外祖父的主持下,两房已经分了家。外祖父跟着大舅舅一家过日子。至于二舅舅陆慕,则分出去另过了。
眠棠觉得这样也好,不然照着大舅舅的厚道性子,实在算不过二舅舅。于是信里又再三叮嘱外祖父保重身子,待来年东州战事不紧时,她再同王爷恳请省亲,回去探望老人家。
她正写到一半,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:“不必等到来年,今年秋天战事就能了结。”
眠棠回过头看他:“真的?今日茶宴上,那些女眷们也提起东州的祸患,说那匪首厉害得很,颇有仰山陆文当年的气势……”
崔行舟向来认定那陆文便是刘文,如今听她这般说,难免生出些未婚妻夸赞前人的不快,不由冷哼一声:“便是陆文,也是我的手下败将。再来一个,又有何惧?”
眠棠斜了他一眼,转身道:“王爷这样英勇,该用在刀刃上,怎么今日偏要在柴房里吓唬一个小姑娘?”
“什么小姑娘?都老姑娘了!”崔行舟板着脸纠正她,“整日就知道在你面前搬弄是非,怪不得她嫁不出去!今日若不是我去,你瞧她还要怎么下你的脸面?不过吓吓她罢了。若按我的意思,直接把她那张嘴给废了!”
淮阳王与贺珍积怨已久,今日才逮着人,能吓唬几句,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。
柳眠棠今日被贺珍呛了几句,本也生出些闷气,觉得自己真是好骗,连贺珍都觉醒了,偏她还被那个大骗子迷得团团转。
可眼下见崔行舟也是一副气哼哼的模样,她反倒笑了:“你放心,以后人家可不会再痴想着你了。贺小姐说了,就是商会里那些爷们喝花酒,给粉头的赏钱,都比你给我的月钱多呢!”
再英俊的男子,也架不住吝啬小气。贺珍心里那点关于白马素衣少年的英雄幻梦,真是碎得一干二净了。
崔行舟哪会在乎贺珍怎么想,只伸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,声音低哑:“都多久不让我碰了?想赏你都没处赏去……要不,你今夜开帐,我定好好疼你……”
眠棠才不肯,跟他笑闹了一阵,便赶他走。
崔行舟道:“那我不闹你了,你也别急着赶我,多陪我说说话。”
眠棠这几日跟着李妈妈,自己也做了些糕饼,便拿来给他吃。
她与他毕竟假夫妻做了那么久,早已不可能像寻常未婚男女那般羞涩扭捏、借诗传情。
锦帘繁花之下,一个头戴金冠、身姿伟岸英俊的男子,半搂着一位身着粉色襦裙的秀美女子,低声耳语,耳鬓厮磨,倒真是一幅养眼的画卷。
可惜太妃却不愿让儿子坏了规矩。两人还未相处多久,太妃便急急派人来唤崔行舟过去说话。
板着脸的老妇人很是煞风景,可崔行舟也不好违逆母亲。
总之,成礼之前,淮阳王再急,也得先忍着。
这也是崔行舟急于尽快平定东州祸乱的最大缘由——先把那群龟孙子打趴下,好回府成礼,夜夜都有佳人在怀。
不过淮阳王即将成亲的消息,已经传遍了州城。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,淮阳王的未婚妻究竟是如何一朝麻雀飞上枝头,成了凤凰的。
绥王妃从州城看病回府后,趁着与王爷一同用饭的工夫,也顺口提了些淮阳王新妃的事。
绥王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,直到绥王妃说起淮阳王的未婚妻姓柳,名叫柳眠棠时,他才缓缓抬起头来。
这些日子,绥王忙着进京诸事。关于淮阳王入京受赏之事,虽也听属下回禀过,却并未细细打听。至于淮阳王带回个女子成亲这种事,更是只有妇人才会在意。
既然他娶的并非王侯将相之女,自然谈不上联姻结党。绥王也就没放在心上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崔行舟要娶的女人,竟然会是西州的柳眠棠!
绥王饭才吃了一半,便把碗筷一搁,随后将从京城回来的探子挨个提来审问了一遍。
这一审,才把这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婚事,弄明白了七八分。
绥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崔行舟竟敢如此不按常理出牌,胆大包天到要娶这么一个女匪首!
震惊之余,还有一种被人从虎口夺食的不快。
而崔行舟为何总爱多管闲事、之前去抢亲的人为何一去不复返,也终于有了答案。
他听完属下回报,阴沉沉地瞪了许久,随后忽然放声大笑。只是那笑声里,满是阴毒与恶意:“好你个淮阳王!屡屡与本王作对,本王看上的,你都敢抢!只是还不知道,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……”
说到底,只因这一时疏忽,他实在错过了一个离间崔行舟与新帝关系的绝好机会。
不过如今知道也不晚,也可早些布置。
若继续任由淮阳王坐大,于他的霸业而言,迟早是个隐患。此番东州之乱,正是个绝佳的契机。若运用得当,既能除掉淮阳王,又能不费吹灰之力,得到那个越来越令他感兴趣的女子。
绥王起初对柳眠棠的兴致,不过是瞧见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儿,想拿来把玩一番罢了。可如今,这个即将成为淮阳王妃的女子,竟真真切切地勾起了他满腔的好胜之心。
柳眠棠,本王倒要见识见识,你究竟有何等魅力,竟能把崔行舟那般冷硬的人迷得神魂颠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