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১৪: সমাপ্তি

মহান সুগন্ধ প্রস্তুতকারক মুক জলযাত্রা 5250শব্দ 2026-04-01 06:26:07

“现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丹阳郡主似乎有些不敢直视秀兰,微微转过脸,向那车夫问道:“这附近可有人家?”

“看这天色,离巳时顶多还有半个时辰。小的走过几次这条路,得一直往前,大约快到寤寐林时才有人家。”车夫抬头看了看天,又往四周环顾了一番,随后苦着脸道,“从这儿到寤寐林,即便脚程快些,也得小半个时辰。郡主,没时间了。”

“郡主……”秀兰是个外厉内荏的性子,眼下这般境况,她认定了,若丹阳郡主此时离开,她必死无疑。于是她拼命伸出手,死死抓住丹阳郡主的裙摆,不停地苦苦哀求。天色阴冷,衣裳早已湿了大半,丹阳郡主忽地打了个哆嗦。她垂下眼帘,本想去看秀兰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对方沾满污泥的衣衫上。

那原本华贵的衣裳此时已不堪入目。她有一瞬间的恍惚,自出生以来,从未如此狼狈,也从未如此凄惨为难过。

该怎么办?

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!

这副模样,如果、如果能早些赶到寤寐林,或许还有时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。

可是,秀兰紧紧抓着她的裙子,让她迈不开步。

秀兰这个丫鬟,其实是她四个贴身丫鬟里最没眼色的一个。只是因为自小服侍她,又有一颗护主之心,才一直留在身边。若是跟着她来的是玉梅,定不会让她如此为难……丹阳郡主想到这,忽地又打了个寒颤。

“郡主,奴婢下面还有两个小妹妹。娘亲又已经瞎了……奴婢若是死了,奴婢一家子就都没活路了啊!郡主,郡主,救救奴婢吧,郡主……”

丹阳郡主含着泪道:“你别担心,你那两个妹子年岁一到,我便请太太让她们进府当差,你娘也一样,月月都有份例。定不会亏待她们的……”

到底是服侍多年的人,主仆情谊非比寻常,她终究无法狠下心。母亲说得没错,很多时候,她总想着要两全其美,行事反而太过优柔寡断。

然而,当她说出这番话后,秀兰却放声大哭,绝望道:“郡主,是真不管奴婢的死活了吗……”

“怎么会。我何曾——”丹阳郡主心头一揪,慌忙辩解。只是话没说完,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。

或许,秀兰说得没错。她之所以想那么多、说那么多,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马上离开这里的借口!

她脸色惨白,怔怔地看着秀兰,说不出话来。无论如何,这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,且是为了护她才受的伤。虽说护主是奴才的本分,但能守住这份本分的奴才,并不多见。

她应该,应该……

秀兰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,死死拽着丹阳郡主的裙摆。丹阳郡主因瞬间的失神,身形趔趄了一下,便反射性地扯了扯裙子。因动作幅度过大,系在腰间的玉佩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。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枚玉佩,随后整个人怔住了。

母亲给她的那个小香囊,不见了!

丹阳郡主先是一怔,随即大惊,环顾四周,没看到。是掉了吗?还是……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系香囊的位置,记得当时特意打了好几个结,用的丝带也是新的,颜色鲜艳且结实。

她越想越心惊,呼吸不由沉重了几分。

昨晚,在歇下之前,光耀夫人屏退左右来找她,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香囊。样式很普通,只是做工精细,看起来与一般闺阁女子做的并无差别。

然而,光耀夫人却极慎重地放在她手里,一脸认真地交代:“这是你姑姑亲手做的香囊,是你爹好容易才求得的,明儿你须带在身上。”

丹阳郡主一时不解,拿着香囊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这是?”

光耀夫人看着她道:“你应当知道,大香师最可怕的手段是什么。”

丹阳郡主一怔,询问地抬起眼。光耀夫人接着道:“那样的人,这样的地方,谁敢不敬?谁敢不怕?又有谁敢不防着?七位大香师,若非相互之间有制衡,各自又有可以约束、可以利用的地方,那些贵人又哪里能睡得安稳。”

丹阳郡主大惊:“母亲的意思是,这香囊可以……”

“白广寒大香师亲自挑选侍香人,此事关系到天枢殿的继承问题,绝非小事,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出现,你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光耀夫人低声道,“若有什么意外,你记得看一看这香囊,到时心里就明白了。”

“呜——”秀兰的哭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。丹阳郡主愣怔地垂下眼,心跳不断加快。这就是,这就是大香师的香境吗?!

雨水落在脸上,那冰冷刺骨的感觉如此真实;从坡上摔下来,那种疼痛的感觉如此真实……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?她恍恍惚惚地想了一圈,心绪却愈加纷乱。

若,若这真的是一场考验。

那么,白广寒大香师想要的,究竟是什么结果?

是留下?还是马上离开?

丹阳郡主冷汗涔涔。既然七位大香师相互制衡,白广寒大香师又怎么会料不到,姑姑会将那个香囊给她呢?或许,方玉辉那边也有类似的东西。但是,白广寒大香师根本不在意这些,因为没人知道,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。

即便他们识破了题目,却依旧要自己作答!

……

与此同时,源香院这边,石松第二次找了过来。

“掌事很恼火,你真的不去?”石松进了屋,在安岚身边站了一会,才低声道,“你,不会后悔吗?”

安岚不语,像是没听到这句话。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。

这样的事不能去想。

因为,无论选择哪一边,只要结果不尽如人意,日后心里都会不甘。

她或许能让自己不后悔,但却无法抚平心底的不甘。

石松走了,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金雀一句话也不敢说,不停地跑进跑出。她一早就让人去请大夫了,可不知为何,过了这么久,大夫还没到。

金雀站在屋檐下,看着细雨纷飞,想着这些年安婆婆照顾她们的点点滴滴。在源香院这个地方,在那样的境况下,这份恩情当真是重如泰山。如今,安婆婆已是弥留之际,无论是她还是安岚,都不能离开半步。

可是,这些年,安岚为了那个目标一步步走来,吃尽了苦头,却一声不吭。后来为了扳倒王掌事,她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,好容易走到这一步,怎么就……金雀跺了跺脚,转身欲走,走到门前却又停下。只隔着一张门帘,她却不敢进去。

她进去说什么?

金雀咬着唇,含着泪,茫然地站在帘前。

就在这时,忽然听到安岚在里头喊了一声:“婆婆!婆婆你说什么?”

金雀大惊,正要掀开帘子,还没进去,一个小香奴就跑来说:“金香使,大夫来了!”

大夫进去后,安婆婆又梦呓了几声,眉头紧皱,随后不等大夫上前查看,安婆婆竟然醒了。

这突如其来的清醒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大夫把脉过后,也觉得纳闷,仔细观察了一会,才说脉象看没什么大事,只是上了年纪身体虚弱,注意多休息即可。

金雀询问前几天是怎么回事,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含糊了几句,开了一帖补药便走了。

安岚刚想上前,还没开口,安婆婆就先说道:“晋香会?”

金雀回过神,赶紧道:“安岚担心您,就没有……”

“怎么……唉,好孩子,你快去,快去,婆婆没事!”安婆婆说着看向金雀,“你陪她去,快去吧!”

安岚僵直地站在那,她甚至不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。金雀也没有说,又哭又笑地应了安婆婆后,抱起旁边的乱香,推了安岚一把。

马车陆云仙早已经准备好,她们一上车,便直奔寤寐林。

安岚直到上了马车,还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梦中惊醒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
好冷,细雨绵绵,夹着雪粒,冷得刺骨。

源香院离寤寐林并不远,马车跑得很快,片刻即至。

安岚心急,加上天冷,手脚僵硬,下车时脚下一崴,摔了一跤。

下了一早上的雨,路上已有积水,她这一摔,正好跌进积水里,弄得一身泥泞。

她终于回过神。金雀受惊地叫了一声,正要放下乱香去扶她,安岚已撑在泥水里自己站了起来,随后拼命向铜雀台跑去。

她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,寤寐林里的侍从回过神时,她已经从旁边冲了过去。

安岚一直一直看着前方,即便天色阴沉,但此时已是大亮。

她不用问也知道,巳时已过,且过去很久了。

她知道,即便去了也没用了,这样过去,不过是徒遭人笑话。可是,她还是想看一眼,还是想看一眼。

寤寐林的铜雀台,一年当中待客的次数寥寥可数。

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光用银子是打不开铜雀台大门的。曾有位江南富商不信邪,让人抬着满满五箱黄金过来,想包下铜雀台办寿宴,结果连铜雀台最外面的台阶都没摸到,就被人请了出去。

所有来铜雀台赴宴或赴香会的客人,无一不是盛装打扮。

外面下着细雨,但铜雀台台阶下,一口足有三人合抱的青铜瑞兽冲天双耳香炉内,正燃着熊熊火焰,香烟如云,香气弥漫,数里可闻。

此时,铜雀台上,碧瓦飞檐下,雕栏玉砌间,那一个个峨冠博带、长衫广袖的身影,宛若天宫中的仙人;就连立于阶旁的侍女,也如仙娥般高贵。

冰冷刺骨的雨雾没有丝毫影响到香会,反而为此次盛会添了几分难得的意境,偶有几缕灵动的琴音传来,让人仿佛置身于缥缈仙宫。

安岚带着一身泥泞闯进来,突兀无礼得像有人在喧闹的宴会上砸了满桌碟碗。

琴音中断了。正低语的人们也停止了交谈,纷纷看向她。

安岚跑到近前,抬起脸,冰冷的雨丝早已打湿了她整张脸,雨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滴落。她看到铜雀台上的盛况,勇气瞬间流逝,脸色急转苍白。她呆呆立在那,看着眼前如仙境般的地方,茫然无措得像个受惊的孩子,一动都不敢动,只是剧烈地喘息着。

身上的衣裳慢慢被打湿,冰冷的寒意从四肢向心脏蔓延。

今日的铜雀台,七位大香师都到场了!

谁都想亲眼看一看,白广寒会选一位什么样的侍香人。

净尘轻轻一叹,双手合十;百里翎难得没有开口;崔文君往下面看去,只一眼,便微微皱了皱眉;余下的几位大香师则都看向白广寒。

此时,白广寒坐在铜雀台的主位上,身子微侧地靠着椅背,一手支着脸,神色淡淡,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。景炎走到他身旁,微微弯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他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,再无其他表示。

金雀终于追了过来,她怀里紧紧抱着乱香,过来后,也如安岚一样,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。

她们是外来的闯入者,满脸污泥,一身狼狈。

景炎从铜雀台上走下来,来到安岚身边,嘴角依旧噙着一丝微笑。

那样的笑容,似亲和又似疏离,是个温和得让人看不透的男人。

“结,结束了吗?”安岚僵直了好一会,才开口,声音在打颤,整个人都在哆嗦。

金雀屏着呼吸,紧紧盯着景炎,眼里带着浓浓的乞求。

这几天,为了守着婆婆,安岚没有正经梳洗过,出来时又太急,连衣服都没换,还是那套半旧的家常衣裳。刚才下车时又摔了一跤,正好摔在泥水里,于是浑身泥泞,满脸污渍,头发被风吹乱,被雨水浇湿,正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。

从不曾有如此狼狈的人踩上铜雀台的地砖,追过来的侍从本想将安岚和金雀请出去,却因景炎向她们走去而收回了脚步。

“结束了?”安岚再次问道,苍白的脸上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,她好似在追问一个能让自己死心的答案。

景炎抬手,伸出修长的手指,替她拨开盖在眉毛上的头发,上下打量了一眼,似笑非笑地道:“脏小孩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让人辨不出究竟是何意。

安岚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。随后,景炎才似惋惜,又似叹气道:“是啊,时间已过,都结束了。”

那么轻的一句话,却重逾千斤。

安岚刹那间面无血色,她没有哭,甚至和刚才一样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是,此时此刻,她的那张脸、那双眼,却令人有些不忍再看。

砰的一声,金雀手里的乱香落到地上,她呆呆看着安岚僵硬的背影,嚎啕大哭。

哭声惊动了铜雀台里的鸾鸟,景炎显得有些怔忡。

铜雀台上,有人起初有些愠怒,但不知为何,那哭声多听了一会,心头的愠怒便不由自主地化为叹息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净尘宣了一声佛号,感慨道,“至情至性。”

百里翎看向安岚,却发现,那姑娘真的一点要哭的意思都没有。

金雀的哭声让安岚回过神,她忡怔了一下,才向景炎施了一礼。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助,抱歉让他失望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

她慢慢转身,弯下腰,拎起乱香检查了一下,然后给金雀擦了擦眼泪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走吧,我们,该回去了。”